我的中國心

凌錫洪

  我是一個地道的香港人,在香港出生、成長及受教育,雖然家鄉在廣東省的番禺縣,但從來沒有回去省親。每當填寫文件或學校手冊時,籍貫一欄時常難以下筆,有時寫上香港一地,但即被更改;對我而言,家鄉的觀念是遙遠的。我在一九六○年第一次踏足中國大陸,當時只有九歲,就讀小學四年級;由於祖母在國內生病,父親便帶我往廣州。時值劉少奇當政年代,共產黨在搞政治運動:一九五八年展開「大躍進」,推行毛澤東社會主義改造的躍進計劃,包括「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」、「工農業生產大躍進」和「人民公社」三大方向,統稱為「三面紅旗」。當我到達廣州,父親與親友團聚時,我發覺這裏的生活和香港有很大的差異,在街頭上行走也有異樣的感覺:沒有太多車輛,人民衣著是藍藍黑黑的,四週的建築物也是灰黑色,行人大多沒有笑容,四處貼有標語,宣傳國家的建設……百貨公司的貨物架基本上是空空如也的。

  印象最難忘的,是看到親戚買食油時的情況──我們在香港的食油是黃澄澄的,但國內用的竟是大鐵桶盛載的礦物油,是黑色的。還有一次表哥帶我吃早餐──香港的腸粉是白色、軟綿綿的,但當地的腸粉卻又硬又黃黑,味道也很差,叫年少的我吃不下。但我還未離座,已有三、四個和我年紀相若的少年,一個箭步衝前,搶吃起來,叫我大吃一驚。但見他們狼吞虎嚥,一下子便吃個精光;那一刻體驗,我永世難忘。其後翻查歷史,得知當時毛澤東搞大躍進,估計餓死二千萬人,廣州已比其他城巿、鄉村好得多;在劉少奇當政時,已算是環境不差,否則死的人更多。接著而來是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,中國人受盡苦難,中國大陸也開始關閉大門,與世隔絕;正值年青的我,受文革的影響不多,只知在一九六六年間香港遍地「菠蘿」(土製炸彈)。記得有一次一個同學忘記取回放在學校門口的書包,幾分鐘後一大隊警察便如臨大敵般包圍附近地方,軍火專家也出動準備拆炸彈。最後那同學出現取回書包,便被警察責罵一番。另一次的經驗是看到在戲院門口被人綁上炸彈,結果由軍火專家引爆。當時我只有十多歲,不知天高地厚,一次新蒲崗爆發工潮,最後演變為暴動,我也走去湊熱鬧,混在群眾當中。回想起來,這也是人生的經歷之一。

  直至一九七六年,我已長大成人,對信仰有更深的體會,也有心回國內尋根。因著對祖國美麗河山的嚮往,而礙於個人訪問似有顧忌(主要是國內對香港人的顧忌),因此便參加國內旅行團,到廣東省遊覽及探親。當時在中國旅行社開茶會,領隊已警告團友要小心言行,不能帶各樣書報進入大陸……在出發過海關的時候,我還是帶了三、四本《聖經》,打算給幾位親戚,誰知道在接受海關關員檢查時,給帶入房間搜身,幸好關員只是將《聖經》扣留在海關,回程時仍可領回。

  當火車駛入大陸時,我被美麗的農田郊野所吸引,深深感受到祖國河山的偉大,但當進入廣州時,房屋的破爛和人民的冷漠面容,又使我感受到與香港截然不同的氣氛,這裡的人民生活水準及自由度也很低。下了火車,即被安置在一旅館,然後有一政府官員歡迎我們,接著便上了兩小時的政治課,內容主要是「反擊右傾翻案風」;我們根本不明白他說話的含意,其後才了解到是要打擊鄧小平的復出。當時的氣氛很凝重,所有攝影底片均要在國內沖曬,結果要付多幾倍價錢而換來劣等的沖曬服務。此外,又有共產黨員陪同整個行程。雖然各地都有歡迎儀式,但我覺得他們視我們如間諜一般;短短一週的旅程,和親友見面時也感到他們的恐懼,甚至催促我們早些回香港,免得節外生枝。直到一九七九年中國大陸落實改革開放政策,這才真真正正享受到回祖國旅遊及探親的自由。起初回祖國尚要向公安局(警察局)報戶口,買火車票時又要查閱各樣證件,現在既不用報戶口,且旅行的範圍也擴大了許多。

  從另一方面來看,中國人受的苦也實在太大。文革期間,千萬人受害,每當回北京探望以前的老同工,一幕幕悲慘的逼害情景便再次湧現:某某同工被關入牛棚,最後被鞭打奴役至死;某某同工被判二十年勞改,但仍在營中仰望 神:每次勞動完畢,他故意走在最後,目的是趁著無人看管時念《聖經》,唱記憶中的聖詩,爭取十多分鐘的崇拜自由。在我的家族中,父親的妹妹本是一名中學教師,卻被學生批鬥,受盡侮辱,被逼洗廁所、掃街,最後在廁所上弔而死……以上事蹟,均令我熱淚盈眶。從歷史角度來看,這一百年來中國從未安寧過:從辛亥革命推翻滿清統治,至軍閥割據、日本侵華;第二次世界大戰至國共內戰、解放後的各類型運動,期間死傷無數。每次重溫歷史事蹟時,總覺中國人所受的苦難真大。

  近年來的改革開放,使中國的龐大資源發揮應有的威力,提高人民的生活水準,社會物質也豐裕起來。鄧小平的策略:「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」產生果效,促成萬元戶至千萬元戶出現,但另一方面也導致貧富縣殊、社會不平等問題。精神上的真空,證明共產主義思想已不能滿足人民靈性上的需求,因此各類宗教如雨後春筍,無論民間的宗教,以至佛教、基督教等也有復興的現象。在芸芸宗教裏,基督教較為適合中國人的需要,而基督徒的行為更是最好的見證。在缺乏愛心及關懷的社會中,人們只顧發財,甚至不擇手段地達到賺錢目的。官員貪污腐敗,令人民飽受摧殘;社會貧富差距越大,鋌而走險的心也越大,結果令治安更壞。人民趨向功利主義,若沒有利益收穫便不肯為別人犧牲,因此時常聽到有見死不救,對受害者視若無睹的新聞。基督的信仰教導信徒要愛人如己,包括愛鄰舍和愛週圍的人,甚至為別人犧牲。這種高尚的情操,在污濁的中國社會中帶來清新的風氣,再加上海外基督徒的支援,令基督教的信仰更為實在,對青年一代最為吸引。

  本人曾多次到中國大陸訪問,發覺基督教熱潮正在各地蔓延,有不少年輕人信主,甚至有幹部(共產黨員)加入教會。在華南一些地區整條村都是信徒,這種發展實在令人興奮,但在熱潮的背後,我們發覺有異端湧現。宗教熱的現象或許是假象,當熱潮一過,可能一切便歸於平淡,但無論如何我們要把握時機,透過不同渠道去關心國內同胞。

  與此同時,我們要了解國內的政策,在當權者眼中,宗教是統戰的工具,因此基督教的發展最好避免使政府感到威脅,導致壓迫教會。個人以為,海外信徒進入中國大陸,亦應遵守國內法律,若是正式探訪大陸,應循正式途徑知會國內基督教協會;若想攜帶非自用的《聖經》入境,倒不如支持愛德印刷所的印製《聖經》事工,為何要從海外偷運入大陸呢?本人所參與服侍的教會已成立中國事工部,以便回應國內的需要,而最近援助華南水災,為災民提供糧食、衣物及重建災民區的工作,完全基於血濃於水的親情,沒有期望任何回報。其次,該部門有一連串的人材訓練、交流計劃,例如邀請南京人民醫院的醫生到澳洲救世軍醫院實習,同時又派一隊醫療隊進入國內訓練當地醫生……透過聖樂交流活動,本教會的聖樂隊伍往中國大陸訪問;藉著中國基督教協會,我們探訪不同的教會,也擴闊了香港年輕弟兄姊妹的眼界,讓他們更關心祖國。

  九七臨近,我們與中國教會的交流將會愈來愈頻繁,無論你喜歡與否,都不能避免。就讓我們以關心中國的情和愛祖國的心,一起關懷祖國、愛同胞(無論可愛或不可愛),使福音能廣傳,使千萬同胞同得福音的好處。

(作者為救世軍香港、臺灣軍區教會事務部部長)